是介波

一场为时四周的精心拷打。每周145公里,七天不休。伤口刚开始结痂,新刑具就已摆好。严苛程度要足令身体吐露极限所在,又不会使肉体提前崩溃。人分饰两角,即是处刑人,也是受刑人。永不会有赢家输家之分。要么全赢,要么全输。这是一场奇特的较量,它的最终目的是合作,却需要以对抗的形式完成。更奇怪的是,强度课本身并没有想象中可怕——箭在弦上,反而顾虑尽去——挑战在于之间的48或72小时。拉伸、按摩、冰敷,吃正确的食物,榨取睡眠。忙里偷闲,还要慢跑和重训——它们也需要恢复,尽管和强度课相比,其本身就被“视为”一种恢复。多数人可以忍受训练中的痛苦,却只有少数人有训练后的缜密和耐心。在人类所有美德中,耐心排在勇敢之后,名列第二——毕竟你得先有勇气买入,才谈得上耐心持有。

这场战斗跨越三个节气,从白露到寒露。十二次强度课,如青铜圣斗士穿越十二宫。有的战斗像对穆先生,近乎白送。有的则如炼狱:比如第六战的半马测试,像面对神一般的处女座沙加。十二组一千米,像艾奥利亚一秒钟打出十二记闪电战斗拳;阈值和马配十五次切换,像米罗的十五根毒针。每一场战斗之后,甚至战斗中间的休息时,我就像那群不自量力的青铜圣斗士,精疲力尽,伤痕累累。常想就此躺下,不再起来。赫胥黎如此评价D.H.劳伦斯极高敏感性的来源:“他的存在是一个漫长的康复过程,仿佛他的每一天都是从不治之症中重生而来。”马拉松的巅峰期训练感觉正是如此。

我跑在一张不平衡的跷跷板上。几周来,随着体力的消耗,我从其力臂长端渐渐滑向短端。不久前还手拿把攥的负重,一天比一天难以撬动。心率不高,但双腿间像涂了胶水。心率160出头,在马拉松比赛中,可以轻松巡航,现下跑起来则近乎崩溃。长距离跑本应超过20公里才开始疲劳,现在则提前到10公里出头——这倒是符合汉森训练法中长距离训练要“半条命”的设定。

人跑动起来像一辆汽车,分“内“、“外”两套系统:内主能量传输,外主结构支撑。近期,我的外系统显然无法匹配内系统运转的强度。因为四周以来,准确地说四个月以来,它累积了太多紧绷、淤血、撕裂、乳酸。我在那三大本《食物与厨艺》中翻到肌肉的运作原理。难以想象,平日那些大开大阖,仿佛要夺人性命的剧烈跑动,全靠肌凝蛋白——像公孙止金刀上的锯齿——和肌动蛋白(刀鞘)间的微弱张力支撑:锯齿的量度是纳米。试想《沙丘》电影中那山一样高的星舰,内部机械仅靠无数蝼蚁般的小人儿传动。这种量度上的悬殊,使我不禁对所有言之凿凿的医学诊断都心存怀疑。疼痛、伤病、状态起伏,只是从人体浩瀚宇宙深处传来的微弱信号。人倾听、接受,并依照可怜巴巴的经验,作出笨拙的应对——但你其实永不能知道那深处究竟发生着什么。

跑者最懂何谓“塞翁失马,焉知祸福”。暂时而“可控”的低迷是下一个高峰的前奏。它限制了训练强度,使身体免于过劳或过早peak(高峰)。在巅峰期刚开始状态就走高,反而是一件恐怖的事:所谓刚不可久。这种“上升”很难维持到比赛。一边身不由己地“起高楼”,一边清晰地预见不久就要“楼塌了”,就像《生死时速》最后那节制动失灵,不断加速的列车。股票暴涨前也常需要一个“黄金坑”:先略有下沉,像鱼雷在水下潜行,逐渐扭转势头,减量期来临时“勾”上去,在比赛时接近——或略超越巅峰——一击即中。

十几周艰苦的周期训练,如煲一汤。确定的是,某些“精华”会从身体里被熬出来;不确定的是,当你打开薛定谔的锅,得到的是充满营养的汤,还是油尽灯枯的肉。两种结果之间,可能只差几天,或一场训练。2022年秋天在多伦多我喝到了“人生之汤”。而翌年春天去伦敦前,弥漫的浓香中,我小心揭开盖子,却只见到一摊残渣。判断汤还是渣,简单指标有两个:一是心率,和平日类似配速的慢跑,若心率忽然升高,则大事不妙;二是速度课。如果像2023年我去伦敦之前,间歇跑忽然无论如何都提不到平日的速度,那很不幸,你可以预言自己如凯撒般的结局了:“留心三月十五日”。

训练几乎是常量,恢复才是变量。而事关恢复的所有因子中,我最在意,同时也最无力掌控的变量,是睡眠。Autosleep上我睡眠的历史记录,就像一张刮刮乐彩票。每晚睡眠的长度、深浅、中断次数,何时中断,中断多久,全然无可预测。睡眠是一场临时的死亡,苏醒则等于重生。睡得越深,人越接近死亡,重生之躯则越新鲜。而能涉足冥界多远,人各有异。我天生敏感,只要清醒,念头就前赴后继,永无休止。我无法像《拯救大兵瑞恩》中那头脑单纯且有信仰(前者经常是后者的前提)的狙击手,尽管杀人如麻,却心无挂碍,一闭眼,就进入“无辜之眠”。因自我记事,就再无一刻觉得自己“无辜”。我的身体就像间烟雾弥漫的烤肉店,连空气一穿过我的肺,也变得不再无辜。本就思虑过度,又兼运动过度,此等人如何安眠?

像《拯救大兵瑞恩》里的医务兵韦德描述的那样:入睡的几率往往和意愿成反比。当你忘记“我要睡”这个念头时,睡眠就来了。这有点像睡神在显示“朕还没给,你不能要”的权威。然而忘却谈何容易。于是各种帮人入睡的音频大行其道。我常求助一位渊博的精神导师,让他的声音渐渐剪除我荒草般的思绪。当这一招也不灵时,还有褪黑素,四分之一指甲大的小药片。白色小药片,蓝色小药丸,人总要渐渐堕落到求助这些。它们代表着人类的欲望,一种强行让那些曾经轻而易举的欲望再度实现的欲望。药片是浅色的,其背后的欲望却如墨鱼意面的酱汁般浓烈。我有时需要一片,有时需要更多。终于我像跑步时能够精确判定远方标志物的距离般,可以凭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后的状态就知道几片药才能令我入睡。

我经常半夜醒来,时间尚早,睡意全无。好像在投币电话里聊兴正浓时被“您的余额不足”的声音粗暴打断。此时褪黑素就是下一枚硬币。有时续梦不久,又醒,于是再续。我固执地想深入冥界,却一次次被卡戎轰下渡船。那小白药片是我给冥神的贿金。西方有在死者双眼上压金钱的习俗,亦为此意。褪黑素本是神帮人入睡的造物,我好像斗胆把它从神的左口袋掏出来,再从右口袋塞进去。上个月,最夸张的一夜,我花了六枚“硬币”,才续完一夜睡眠。我不禁想象自己每只眼睛压三枚硬币的模样,活像《加勒比海盗》第二部中画了两排眼睛的杰克斯派罗。

忘却欲念,事便成了。无论睡眠还是跑马拉松。这简直已不是一种意愿,而是备赛步骤中不可或缺的最后一环,一种终极的思维技巧——我意识到如此思考依旧狂妄。但人无法假装卑微,那只能说明你被打磨的还不够。唯有像等待比赛结果般,期待那“不再期待”的境界来临。训练不过是一场漫长的,永不终结的祈祷。“破”与“不破”纪录,像在祈祷时手中紧张玩味的一枚硬币的两面。我不敢让任何一面向上太久。我怕神觉察我的野心,又怕神觉察不到我的野心。可笑的是在神眼里,人就是枚硬币。他可以让基普图姆连得三个“head”,也可以转瞬间就让他永远停在“tail”,一切皆在弹指之间。

在巅峰期的第三周,事情有了点转机。我在间歇跑的第一组还力不从心,从第二组开始,忽然有某个瞬间,我好像”跑破”了什么,一下子脱离了持续疲惫的囚笼。十年前在东马博览会,我买过一件T恤,上书“走破东京”,那字中况味也终于在此刻了然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状态多么出色。事实上这是我记忆中所有训练周期中,过程最平淡无奇的一次。没有明显的低谷,训练全勤——哪怕是以下限标准完成;但亦无高潮,没有一次训练感觉“太棒了”或“大进步”。这就如同我此刻正在狂刷的天气预报:几天来,多伦多的赛日天气终于从中雨转为多云。气温偏高,又不是太高,风大,又不是太大。目前为止,关于这场马拉松的一切都是平庸的。这甚至还是我第一次二刷同一场比赛。

奇妙的是,这种极度的平静反而孕育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气势。就像间谍小说里的俗窠儿:最不显眼的人才是真间谍。于是我脑中那破与不破的硬币又开始旋转,距离比赛越近,它转得越疯狂。马拉松赛前的几周大概像女人生育前夕——虽然对我这注定永远是揣测。巨大的沉没成本,在激素分泌的加持下,让人敏感不已。一件耗尽心血的造物,究竟是艺术品还是废品,即将被最后一笔所定义。我像一只剥不到心儿的洋葱,已经听不清内心最深处的声音。任何一方的陈述,都会被对方辩友快速驳回。

减量周训练量骤降,身体休眠,情绪却泛滥。就像火山已停止了喷发,而尚未凝结的岩浆却仍汩汩而下良久。碳水超补奇异的安排,令我前半周是肉人,后半周却突兀地切换为面人。这一周,一切都是分裂的。我不停地吃面包,喝水,直到身体像一只河豚般鼓胀起来,最好连头脑也鼓胀起来,就不用想这么多了。

训练的平庸可能是上一个周期过分激进的ptsd。在每一个可以选择的节点,我都选择了保守而非激进。从“满的半瓶”看,绵延数月的膝伤好利落了,没有半途而废的训练,赛前没生病(至写此文时,敲敲木头),也许这是三年来,我罕有的可以满状态跑一次马(即便pb的维马也是在低烧)。若结局真的如过程一般平庸,那可能终于证明,我趋近了自己的极限,我就是一个平庸的跑者,而且或许已进入平庸的年纪。恐惧可能来自:极少数——且自我安慰不是唯一——令我自觉不平庸的事,也终将变得平庸。而更大的恐惧是,尽管无论从任何角度看,我一直在过平庸的生活,可我竟依旧没做好永远平庸下去的心理准备。

机舱是灰色的,机翼是灰色的,耳机是灰色的,天空是灰色的,云是灰色的,城市是灰色的,跑道是灰色的。四个小时航程,两个贝果两条香蕉三包椒盐卷饼已和我熔为一体。如果一切注定是灰色的,那就把我化作一柄灰色的剑吧,我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,就是在两天后,把面前那灰色的路劈开。

多伦多,放马过来吧。